本篇文章主要想紀錄均一教育平台工程團隊用 4 年推動平台基礎建設的過程和反思。如果你正在考慮是否對系統進行升級,那麼這篇文章或許能幫上忙!
前言
先簡單介紹均一好了!均一教育平台是免費的國中小線上學習平台, 2012 年由創辦人方新舟董事長協同數十位志工,從美國可汗學院(Khan Academy)fork 出約 80 萬行程式碼並開發迭代。到 2024 年為止,均一教育平台累積了 400 萬用戶註冊,希望能幫助更多學生成為終身學習者。
歷經 4 年的時間,均一在這些程式碼上,完成了規模龐大的基礎建設工程—— 將 Python 2 升級到 Python 3!過程總計升級了 400 個 API、200 個頁面,並 migrate 了 20 個套件。
但別誤會,並不是所有工程師的 4 年都花時間在系統升級上。多數時間,三分之二以上的工程師大多還是在進行新功能的迭代和開發,只有少數的工程師在進行系統升級。即使如此,這仍然是個浩大的工程,因此我們將這段經歷和心得記錄成這篇文章,分享給「考慮是否要對系統進行升級的人」。
如果你對於技術面比較沒興趣,可以直接跳到文化面心得:溝通與信任、工程師的主動積極的段落唷!
本篇文章主要會以 Python 2 → Python 3 為例,分享:

Why:有需要將系統升級到 Python 3(或其他語言 / 環境)嗎 ?
再多補充一些背景,均一後端主要是用 Python 撰寫,且一開始是 Python 2 的版本。然而在 2020 年,Python 2 就宣告 EOL(End of life)—— 官方不會出現針對 Python 2 提出新的錯誤報告、修復或更改,因此團隊就開啟了「系統是否要進行升級」的討論。
其實一開始提出這個議題時,團隊內部也曾有許多不同的疑問:
「真的有必要升級嗎?」
「系統還可以跑應該就可以了?」
但深入探討後,我們發現事情並不那麼單純,至少需要考慮以下 3 個關鍵問題:
一、可以接受「有可能無法使用該生態系的一些新套件」嗎?
大家可以先想像一個故事:
夏天來了,天氣相當炎熱,因此工程師小鈞上網看了一下有沒有什麼好的電器解決方案。他發現,最近有一套「超渦旋冷氣機」在社群上很受歡迎,大家都讚不絕口。許多人在家裡裝了超渦旋冷氣機之後,都涼爽得像是在南極一樣(?)
於是,小鈞興高采烈得想在家裡裝設最新型的「超渦旋冷氣機」。結果廠商會勘後說:「那個⋯⋯你們家可能無法安裝超渦旋冷氣機,因為屋齡太舊了,要重新牽水電。」
小鈞頓時晴天霹靂:「不!我的超渦旋冷氣機!」

這個故事呈現了 legacy 的 codebase 會遇到的困境。對於是否要進行升級,我們第一個要思考的是「團隊是否可接受,再也無法使用該生態系的一些新套件?」
以 Python 為例,Python 的優勢之一就是豐富的生態系。世界各地優秀的開發者,會透過 Python 開發許多周邊套件(例如:Flask、Pandas)。故事中小鈞想安裝的「超渦旋冷氣機」,放到現實來看可能就是 1 種新推出的套件。
然而,在官方停止支援 Python 2 後,許多新套件的開發者可能就不會想要再針對 Python 2 開發相關的工具了。
這表示如果系統繼續維持 Python 2 的版本,未來就算社群出現許多好工具,我們的系統也無法使用這些套件。因此,如果系統「已經開發完成、只打算低限度維運,未來也預計不會再開發新功能」的狀況,那或許真的可以考慮不升級。
然而對均一來說,我們直到現在仍不斷在迭代各種新功能。不能使用新的套件,對工程師來說是一件滿痛苦的事情。
二、盤點過「現有套件未來不再維護,可能導致的風險」了嗎?
再回到小鈞的故事:
被冷氣廠商拒絕後,小鈞想說「沒事,心靜自然涼」,決定不裝新冷氣機。
結果過了幾天,下了一場午後雷陣雨後,屋子的天花板竟然開始漏水了!小鈞打給抓漏師傅來修,卻聽到師傅說:「不好意思欸,我們現在不支援維修這種老屋的抓漏工程。」
難過的小鈞只好放下手上的工作,自己上網看其他人的經驗分享,自己嘗試補漏水。

回到「是否要升級」的問題,如果我們認為「不用趕流行、天天用最新的工具」,那下一個要思考的是「有沒有一些既有套件,可能有出問題的風險?」
再次拿 Python 當例子,假設你在系統中使用了一些重要的加密程式庫,然而該程式庫在某天卻被發現有漏洞時,但官方只支援 Python 3 的修補,那工程師此時就只能看著該套件在 Python 3 的改法,試著自己改回 2 的程式庫。
我們就曾經遇過類似的狀況:
均一曾透過某個 Google 提供的 User API 模組,實作「用 Google 登入均一教育平台」的功能。然而在 2021 年 Google 調整了 Google 帳號登入的政策後,該登入模組就無法使用了,這導致了「大量使用者無法登入」的狀況。更悲劇的是,該模組只有 Python 2 版本,官方已不再維護,導致團隊必須在短時間內嘗試改用別的登入模組,這也造成了大量的客服問題。
因此我們發現,思考「系統是否要升級」的同時,也要盤點「使用的套件是否有潛在的風險」。
三、確認過「雲服務商未來停止支援該語言 runtime 部署」的可能性了嗎?
繼續回到小鈞的故事:
炎炎夏日,小鈞待在沒有冷氣又漏水的家裡。正覺得痛苦難耐時,門鈴響了起來。
房東闖了進來,對小鈞說:「不好意思齁,因為屋齡比較舊,我們下個月就不租囉!下個月開始,整個房子就會拉封鎖線,到時候 1 張椅子都不能拿進去」小鈞再次感受到了絕望的心情⋯⋯。

這個例子,可能是不進行升級最嚴重的後果。如果連雲服務商(Google / AWS)也不支援用 Python 2(或某種 legacy 的語言)部署服務,那這個服務將再也發法做任何的部署與修正,甚至連改一個字都沒辦法。
雲服務廠商本身不會想支援過舊語言的 runtime,所以會有所謂的 Runtime lifecycle。在某個期間之後,雲服務商就會開始不支援任何修補、客戶支援。再過段時間後,他們就會完全 Deprecate 該語言,也不允許部署。
我們也真的遇過類似的狀況:
2023 年 10 月,均一收到了 Google 宣告「即將在 2024 年 1 月 1 日停止支援 Python 2.7 的 runtime」的通知信,還好那時我們升級 Python 的工作剛接近尾聲,相當驚險。
因此在思考「系統是否要升級」時,請記得確認雲服務商是否有所謂的 Runtime support schedule。如果發現廠商在某一天就不會支援服務部署了,就可以提早進行規劃。當然,如果服務是自行管理 infra 或是已經容器化,就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
相關資料:
- Google Cloud Functions : Runtime lifecycle
- Google App Engine : Runtime lifecycle
- AWS Lambda : Supported runtimes
- Microsoft Azure Functions : Language runtime support policy
How(技術面):系統該如何進行升級?
在決定要進行升級後,下一個問題就是「如何進行升級」了。
一、深入了解不同版本的差異,並對系統進行改動
部分語言或套件的升級,可能單純改個版本號就好。但 Python 2 的升級並不是把數字 2 改成 3 那麼簡單,工程師需要了解 Python 2 與 3 的語法有什麼大差異,並確保系統升上去後,程式碼還是可以正常運作。
舉例來說,如果要把 Python 2 升級到 Python 3,需要把 print 'Hello' 全部改成 print('Hello')。這是因為前者的語法只有 Python 2 支援, 後者則是 2 跟 3 都兼容,如果不把 print 'Hello' 都改掉就進行升級,會造成 Error。
這只是一個很簡單的例子,Python 2 和 3 的還有很多差異,細節可以參考 Cheat Sheet: Writing Python 2-3 compatible code。
這邊也推薦一些適合的工具:
在改寫的過程中,最理想的狀況,是有足夠的 unit test。如果沒有既有的 test,在改寫的同時可以順便補上,這對未來重構、更動語言版本會更有幫助。
二、先止血再優化,不要再用舊方式產生技術債了
了解 Python 2 和 Python 3 的差異後,下一步就是「止血」
剛開始規劃時,有位 Google 工程師志工建議我們一定要先「止血」,避免部分夥伴正在協助升級到 Python 3,其他人卻還在用 Python 2 語法撰寫功能。
這對團隊來說是很重要的建議!
雖然我們知道升級很重要,但專心投入升級的工程師在仍然只佔少數。超過三分之二的工程師仍然在迭代新功能、優化產品,不一定清楚 Python 升級專案的細節,因此「團隊依舊使用 Python 2 語法開發新功能」的狀況是有可能發生的。如果發生「一邊在升級,一邊繼續產生 legacy code」的狀況,code 可能永遠都改不完。
當團隊人數和 codebase 都很多,且不是所有資源都能投入系統升級的時候,我們會建議:
- 文化和團隊面向:確保所有開發者清楚語言的差異,不要再產生 legacy 的 code。
- 流程面向:在開發流程上,儘早加入針對 Python 3 的 lint 檢查(e.g. black, pylint),確保要使用新語法,才能通過 code review。
- 儘早取得主場優勢:可以儘早將一些新的 Python 3 Service 開起來,並且預設新功能都 dispatch 到新的 Service,而不是在舊的 Python 2 Service 上。
三、盤點所有套件、找出 blocker,並盤點升級順序
止血之後,下一步就是「規劃升級順序」了!如果你使用的部分套件只支援舊語言,會導致系統無法直接升級。
舉例來說,均一曾經混合使用 Flask 和 webapp2 來處理 API route。webapp2 是一個類似 Flask 的 Python web 框架,但因為 webapp2 只支援 Python 2,如果我們要升級到 Python 3,就要把所有 webapp2 的 route(當時大約有 200 個 route 都是用 webapp2)全部都 migrate 成 Flask v1.1.4(Flask 最後一版兼容 py2 和 py3 版本),才能繼續進行升級。
因此,如果團隊決定要升級,我們會建議開始盤點套件以及會影響升級的 blocker。找到之後,就要開始尋找替代方案套件,並進行升級與改寫;如果找不到,就只能自己把類似的 libary 寫出來了。
替換套件是相當耗費時間的步驟,因為當有很多的套件要被換掉時,對應的實作也需要更動。但如果可以盤點出完整的 dependency,就能比較了解升級的順序,也會比較清楚可以怎麼著手。

文化面心得:什麼樣的團隊文化有助於升級系統?
前面的段落是偏向技術面的心得,接下來是文化面的紀錄。
一、成功的關鍵:團隊溝通與信任
首先,組織願意讓技術團隊進行這類的升級和重構,是一件十分值得珍惜的事。因為對許多公司或團隊來說,為了生存要不斷迭代、回應市場需求,不常有餘裕思考永續或軟體健康的狀況。
均一雖然是非營利組織,但為了想盡快回應使用者需求、幫助更多學生、對捐款者負責,這十幾年來也同樣經歷過許多希望可以盡量加速開發、回應現場需求的時期。直到團隊開始累積技術債,才開始重視「功能開發」和「基礎建設」之間的平衡,這對我們來說也是一種學習的歷程。
另外,工程團隊通常很難對外解釋這類基礎建設(系統升級 / 重構)的價值。因此能夠在非技術夥伴的支持下完成這項浩大的任務,也是這次經驗值得珍惜的地方。
對非技術夥伴而言,軟體比較好理解的價值通常是「會有什麼新功能?對使用者有什麼幫助?有機會賺多少錢?」。所謂更好的套件、避免漏洞、升級開發體驗與速度、更好維護、不留技術債⋯⋯這種「感受不到產品會有什麼差異」的事情,對於非技術夥伴來說,相對難以想像與溝通。
最理想的情況是團隊都有技術背景,那取得共識就會相對容易。但如果不是,就需要持續跟不同背景的利害關係人分享與表達。這時候,可以善用各種比喻(e.g. 小鈞想裝超渦旋冷氣機的故事),來解釋為什麼系統升級是重要的、如果不升級會有什麼可能的後果。但老實說,再怎麼樣精妙的比喻,仍然無法讓非技術背景的人完全理解。
最後,還是回歸到團隊之間的「信任」:夥伴是否信任彼此的專業與判斷,相信大家的決策和建議都是為了讓團隊更好。
二、鼓勵工程師的主動積極(Proactive)與 bottom-up 文化
除了團隊夥伴之間的信任,工程師的主動積極(Proactive)也相當重要。
對於一個產品「要開發什麼功能」,PM 可能最具專業與洞見,但「是否要進行重構 / 升級」則是工程師的專業。這種時候,工程師如果抱著「別人沒提,就不去做」的心態,容易讓系統狀況更加惡化,也讓未來的自己更痛苦。
因此工程師是否能秉持專業,看到潛在問題時,就能主動積極(Proactive)溝通並說服利害關係人,是相當重要的關鍵。
這次的系統升級專案,也是均一資深工程師意識到問題的重要性後,經過不斷討論、規劃和主動溝通下,才有機會順利完成。
除此之外,團隊最好也能為成員安排思考的空間,不要讓工程師的時程都被塞滿。這樣夥伴才有餘裕進行 bottom-up 思考,確認手上的專案和項目還能怎麼優化。舉例來說,我們團隊後來就拉出部分人力到 infra team 當中,專門進行這類型的優化。我們也期待每個 Sprint 可以不要都塞滿待辦事項,讓工程師和不同專業職能的人都有機會主動改善看到的潛在問題和痛點。
結語
回顧一下升級系統的 Why,還有技術面和文化面的 How:
3 個判斷「系統是否需要升級」的考量
- 是否可以接受「可能再也無法使用該生態系的部分新套件與工具」?
- 是否盤點過「現有套件未來不再維護」可能造成的風險?
- 是否確認過「雲服務商未來停止支援對該語言的 runtime 部署」的可能?
3 個關於「進行系統升級」的建議
- 深入了解不同版本的差異,並對系統進行改動。
- 先止血再優化,避免繼續用舊方式產生技術債了。
- 盤點出所有支援 dependency / blocker ,並思考升級順序。
2 個「讓改變發生」的關鍵因素
- 積極的溝通、溝通、溝通!
- 鼓勵工程師的主動積極(Proactive) 與 bottom-up 文化。
最後想跟大家分享,推動基礎建設確實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英國 The sweet 樂團有首歌叫《love is like oxygen》,其中一段歌詞寫著:
“Love is like oxygen,
You get too much you get too high,
Not enough and you’re gonna die “
其實,基礎建設也就像氧氣一樣:花太多時間在上面,可能會覺得太傷身、耗費資源;一旦失去它,卻可能會因此無法存活下去 —— 因此,如何推動基礎建設,是一個講究平衡的藝術。
希望這篇文章的經驗,能幫大家順利走在推動基礎建設的路上,打造一個更永續的系統與團隊!
最後的最後⋯⋯
相當感謝曾經協助過系統升級專案的相關工程師夥伴。該工程經歷了 4 年,有許多離職 / 在職 / 兼職 / 志工夥伴的協助。感謝專案 leader 先祐,以及參與過專案的工程師夥伴 Amy、左哥、正穎、isacl、Vincent(實習生)、Google 志工、心成(志工)、俊霖(志工)、承緯、Eva、Nissen、家緯、Ray、佳誠(實習生)、揮凱、Aaron,因為有這群人的接力,我們才可以完成這個規模龐大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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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issen(均一平台教育基金會 軟體工程師)
編輯|孫竹均(均一平台教育基金會 品牌行銷實習生)






